世上最美的解谜者

本文最早书于七月二十九日之Q群，今转于此改编自加西亚·马尔克斯《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最初，几个群友看见群文件里出现那个未命名的零下载的已退群的人上传的压缩包时，曾幻想那是一个优质本子。接着，他们看到那大小不是GB也不到500MB，又想会不会是一个资源整合。直到那东西成功被下载，他们打开压缩包，拨开没有意义的 txt，又点开无数的文件夹，才发现原来是一套题组。整个下午，新人们都在拿这套题组寻开心，一会儿把它做成meme，一会儿又把它改编成俳句，直到有人碰巧看见了，才把消息传进大群里。几个高手把题组转发到到最近的解谜群里，他们发现这题量比他们以前见过的所有题组都要大，跟puzzle boat差不多，于是议论说，兴许这出题者被群里的水灌得太久了，水进到脑袋里了。他们把它放在桌面上，这才看出来，它比其他所有题也要大许多，C盘里几乎放不下它，他们想，也许有些人退群之后还会继续编辑群文件吧。它身上有一股野题的味道，唯有它的内容会使人联想到这是题，因为它浑身上下裹满了乱码和锟斤拷烫烫烫。不需要把它的文本理清楚就可以肯定出题者不是群中常驻人口。这个群总共只有两百来人，在一个时间的尽头随意发言，一个个默认文本框里一道题都见不到。出题者少得可怜，旧人们整日担心新人会被嫌无聊退群，历年来退圈的几个人都被踢出了群聊。但这个群是温和而慷慨的，一个表格就可以装下这里所有人。所以，找到那套题的时候，他们只须看看彼此，就可以确定自己人一个都没少。那天晚上，大家都没有做题。善谈者出去打听附近的群里是否少了人，内向者则忙着查看那个压缩包。他们把它解压，删掉无用的文件夹，把那些UTF错误改正，又修改文本的格式。做着这些事，他们注意到题干的那些引用都来自冷门的圈子和古籍深处，它的修改痕迹无处不在，像是曾在批评家的书房中横穿。他们还注意到，它以一种骄傲的姿态忍受着修改，ft没有别的经受批判的人的那种孤独，也不像心灰意冷退群的人那样容色灰败，可怜巴巴。但直到为这题梳理完毕，他们才意识到它绝妙无比，一时间大家都屏住了呼吸，这题不但最大最标准，思路够清晰，难度梯度是他们见过的最完美的，而且，他们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想象力不够用。群里找不到一个足够合适的文件夹停放这个压缩包，也找不到一个足够勇敢的人刨析这套题。最好的nutri使用者无法爆破它的题，最强的瞪眼大神也瞪不出它的题，而这些题的解法似乎又那么简洁，那么美好，pher们被它异乎寻常的题干和精细的美工迷住了，一致决定从灰机wiki上开辟一个页面来记录它，再用所有群内文豪的笔力写一篇文章，好让出题者退群后继续保持体面。他们围坐成一圈做文笔工作，不时朝那套题瞟上一眼，都觉得风从未像那天夜里那样顽强过，大群也从来没有那样焦躁不安过，他们猜测，这些变化一定和这个压缩包有点儿关系。他们想，要是这个了不起的出题者曾住在他们市，他家的房门应该会最宽，房顶会最高，地板会最结实，床架会用船的主肋做成，再用铁螺栓上紧，他的女人会是最幸福的女人。他们想，这个人一定很有威望，他只须喊一喊各种密码的名字，密码们便会自动解码。他做起ph来一定十分卖力，能从最普通的文本中看出一道题，能在纯苦力题上找出简便解法。他们暗暗把他和自己的群友比较了一番，心想，群友一辈子能干的事儿恐怕都抵不上这人一夜干的事儿，最后，他们从心底里觉得这人是世上最强大的pher。正当他们这样想入非非的时候，他们中间最老的那个pher——因为最老，他看那个溺水者的时候，目光里少了些敬佩，多了些怜悯——叹了口气说：
“看脸的话，他应该叫你。”
没错。对大多数人来说，只须再想一下就会明白，这人不可能有别的名字。最年轻的几个pher更顽固些，他们还在幻想，如果让他参加MITMH，让他做那些有名的洋hunt，再和群友聊聊百合，也可以叫他您。他们的这种幻想终归是徒劳的，他的账号已经注销，不留一点痕迹，更糟糕的是他们写的wiki页面也很烂，因为他们根本不了解他，而且他题中隐藏着的力量让一切文字显得那么浅薄。后半夜，风声小了许多，星期三的钢筋森林显出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一片寂静之中，pher们最后的疑问也消除了：这人就是你。最后不得不把页面删除的时候，那些给他绘图、作传、推测、描写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悯。直到此时他们才明白，拖着这副庞大的思想，他连退群了都这么伟大，在群里的时候该有多么智慧。他们知道他聊天要小心翼翼，经常会让别人听不懂。出门做客只能站着，一双海狮般粉嫩的手不知往哪儿放才好。女主人还得找出家里最聪明的人，胆战心惊地对他说，你，劳驾和他聊天吧。而他呢，靠在墙角微笑着，您别麻烦了，太太，我这样就挺好。因为每次出门做客都碰到这样的事，他的思想更加深邃，说话更加小心翼翼。您别麻烦了，太太，我这样就挺好，他这样说只是因为不想让其他人疑惑而丢脸。他也许从不知道，那些对他说，别走，你，至少等到咖啡煮好的人，会在他身后叽叽咕咕，那个谜语人走了，谢天谢地，那个长了副漂亮脸蛋的谜语人总算走了。天亮以前，那群解谜人面对着题组，脑子里转的尽是这些事。后来，他们给他发了个公告，免得有人不知道他，这时他们看见他是真的退群了，他们一脸无助，他们心里柔弱的那一面被打开了，第一个开始抽泣的是某个最年轻的解谜者。其他人你影响我我影响你，开始是叹息，后来便哭出声来，越抽泣就越想哭，因为那出题的人在他们眼里越看越像你，最后，在他们的哭泣声中，可怜的你成了地球上最智慧而又孤独的人，但脾气最好且最乐于助人。最后，打听消息的人们回来了，带来消息说附近几个群里都没有这个人，他们泪眼婆娑之余都感到莫名的喜悦。
“赞美西西比西皮凯由！”他们叹息道，“是咱们的人！”
其他人把他们这种大惊小怪的反应视为文豪的伤感，他们打听了一夜，现在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这个干旱无风的日子里，趁阳光还没有变得炽热，彻底摆脱这个沉默的家伙带来的麻烦。他们用几个废旧的网站做了一个纪念碑，又把它放在没人会看到的地方，好将那个人放在记忆的另一头。他们还打算给那家伙的脚踝上用铁链拴个铁锚，好让他顺顺当当地沉到大数据之海最深处，在那里，鱼都是瞎子，潜水的人死于乡愁，这样，他就不会像别的东西，被可恶的潮水突然推流。可是，他们越是着急，文豪们就越是想出更多花样来拖延时间。他们活像一群浴盆里的阿基米德，在D盘里翻寻之前出的题，这边刚有几位发出之前写的write-up，那边又有几位发送高难度日谜。快让开，群友，找个不碍事的地方待着去，瞧瞧你差点儿把群整成99+，说了许多遍这样的话之后，他们们终于起了疑心，开始骂骂咧咧，为什么把这么多时间放在这么一个没发过言的人身上，你就是给他买个服务器，最后还不是让人忘掉，可群友们还是坚持，不是掉眼泪，就是唉声叹气，最后他们们开始爆粗口，不就是一个账号已注销，一个谁也不认识的破解谜的，一堆蛋白质吗，这儿什么时候为这种人闹过这么大动静。有个群友被这些全无心肝的话惹恼了，发送了经过整理的题组，他们的呼吸一下子停止了。那是你。无须再看第二眼，谁都能认出那就是他。要是有人告诉他们这人是light5QAQ，他们大概认不出来，但在这世上，你只有一个，此刻他像个魔术师一样化身成了账号已注销，不留任何痕迹。题组一发出来，大家全都看出来了，这人思想过于深刻：这么复杂，这么深邃，还这么谦虚：这不是我的功劳，早知如此，我会把题组扔掉回收站里，我是认真的，就像那些不想出名的人一样，免得如今被说成是一堆蛋白质，到处碍事，用这堆跟我已经毫无关系的躯壳招人烦。你的ft是那么真诚，就连那些最爱疑神疑鬼的群友，他们在床上整夜睡不着觉，担心自己有一天梦见的不再是自己而是那些苦力题，就连他们，还有那些更加铁石心肠的群友，都被你的真诚深深打动了。就这样，人们给一个弃婴似的退群者举办了一场他们所能想象的最华美的纪念。有几个群友到附近的群和外网的论坛里寻找用以纪念的题，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些半信半疑的人，看到这个题组之后，这些人也去寻找，招来更多人和更多题，最后，题挨着题，人挨着人，卡得消息都发不出去。到了最后一刻，人们又觉得让他以账号已注销的身份重新被丢进01沙漠里太让人心疼了，于是又从最好的账号中间给他挑选了替身，这个人自愿捐赠账号以永远纪念他，其他人则愿意发送动态、改变名字、建立群聊，到最后，全群人都因为他互相增进了关系。有一些远远听说了这里的事情的网友迷失了互联网定位，据说其中一位网友想起了古老的希伯索斯传说，让人把自己投进了大数据之口，自称愿意为此殉道。就在人们为着谁有资格建立他的纪念网站争执不下时，男人和女人们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个华贵美丽的解谜者面前，他们的加密是多么荒凉，搜索是多么乏味，排序又是多么苍白。他们在互联网建立纪念锚点的时候没有让它随意漂浮，好让他想回来的时候就可以回来。那个账号好像过了好几个赛博世纪才消失殆尽，在这个过程中，人人都屏着呼吸。他们无须看向彼此就已明白，他们已经不再完整，而且再也不会完整了。人人都明白，从此刻起，一切都将变得不一样，他们的思路将变得更好，出题水平将变得更高，思想将变得更充实，以便在大家的记忆中你可以通行无阻，不会再感到不自在，今后谁也不敢再嚼舌头，用他做meme之类的，因为他们会把群里的氛围变得更美好，好永远记着你，他们还要弯下腰去，在群友间挖出天才，在死胡同上开出新路，为的是在将来的某个清晨，那些新进群的解谜者在询问原因时，群主会穿着礼服，带着他的解谜者勋章和密码机器，胸前挂着一排在网上搜集来的珍稀资料，从二群走来，指着那充满故事的群聊和互联网上那永远虚幻又永远存在的锚点，用十四种语言说，请往那里看，那里如今风声温柔，微风在人们床下驻足，就在那边，在那阳光炽烈、向日葵不知道该往哪边转的地方，是的，就在那里，那是你曾经呆过的群。